五月初八,开始筹备器物。
清单上的东西,有些好找,有些难寻。
龙虎山桃木剑一柄——这个容易。龙虎山当代天师亲自送来了祖传的桃木剑,说是开派祖师用过的,灵气最盛。
武当山祖师画像一幅——这个也容易。武当掌教亲自画了一幅,在祖师像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才送来。
北莽天狼骨一对——慕容梧竹亲自跑了一趟北莽,让人从祖庙里请出来,带回。
西楚玉玺一块——姜泥让人送来的。那是西楚传国之宝,姜泥说,人间都要保不住了,要这破石头有什麽用。
东海万年龟甲一片——徐凤年带着戮天阁精锐亲自去的东海。他在东海与万年玄龟大战三天三夜,最终斩杀玄龟取其龟甲。
昆仑千年雪莲一株——邓太阿回昆仑取的。雪莲长在悬崖上,他御剑上去,刚摘下来,就有三道天雷劈下来。他硬扛着,把雪莲带回太安。
江南紫砂壶一把——顾剑棠去苏州寻的。不是什麽名壶,就是一个普通老匠人做的。那老匠人听说壶要用来布阵保人间,把自己这辈子最满意的一把壶献了出来。
蜀中锦缎一匹——陈芝豹去蜀地取的。锦缎是蜀锦坊织的,用的是千年古法,织了整整三年才织成这一匹。
最后一样,是《万世法》原稿。
裴南苇把那沓稿子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案上。稿子已经翻得有些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徐梓安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看了很久。
那是「本心篇」的第一段:
「为君者,当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为臣者,当知权柄非一家之私产,乃社稷之公器。君不虐民,臣不欺君,上下同心,方为治道。」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轻轻放下。
「就用这个。」
五月十五,九处阵眼开始动工。
昆仑那边,邓太阿亲自督造。他在山巅选了一处平台,让人用玉石砌成一座高台。高台四周,按阵图标注,埋下九件灵物。每埋一件,他便斩出一道剑气,封入其中。
东海那边,李淳罡去了一趟。他在海边选了一处礁石,让人在礁石上凿出一个洞窟。洞窟里摆上供案,供案上放那枚万年龟甲。龟甲四周,按阵图标注,摆上九盏长明灯。
北莽草原,慕容悟竹亲自去的。她在天狼山下选了一处地方,让人用草原上的石头垒成一座祭坛。祭坛正中,供着那对天狼骨。天狼骨旁边,插着九面狼旗,日夜飘扬。
西楚郢城,姜泥亲自主持。她在城外那座忽然出现的巨坑旁边,建了一座高台。高台三层,最上一层供着和氏璧。和氏璧四周,按阵图标注,种下九棵从各地移来的树——松丶柏丶槐丶榆丶柳丶桑丶枣丶杏丶桃。
江南苏州,顾剑棠在太湖中间选了一座小岛。岛上建了一座亭子,亭中放着那把紫砂壶。壶里装着太湖水,每天换一次,说是要让壶记住人间的水。
蜀中成都,陈芝豹在青城山选了一处洞穴。洞穴深处,建了一座石室。石室里挂着那匹锦缎,锦缎上绣着蜀中的山川河流。石室四周,按阵图标注,点燃九盏油灯,日夜不息。
太安城的三处,也同时动工。
皇城钦天监地下,工匠们挖了一个深三丈的大坑。坑底用青石铺平,砌成一座石室。石室四壁,按阵图标注,刻满了符文。石室正中,设一张石案,案上将来要放《万世法》原稿。
养心殿,南宫仆射亲自守着。她在屋里布下了九道刀气,每一道都封在一个角落。她说,这些刀气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每一道都能斩断一座山。
太学里面,曹长卿选了一间讲堂。讲堂里摆上九张书案,每张书案上放一部《万世法》。他说,要让太学的学子们日日诵读,让书里的道理刻进心里。
六月初一,九处阵眼全部完工。
邓太阿巡视了一遍,回来禀报:
「阵眼都好了。器物都摆上了。镇守的人,也都到位了。现在就差一样。」
徐梓安问:「什麽?」
邓太阿道:「万民愿力。」
他看着徐梓安。
「你的书,已经发遍天下了。各地学宫丶县学丶村塾,每月都讲。百姓们开始记住书里的话了。可是愿力这东西,需要时间。三五个月,看不出什麽。得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才能真正聚起来。」
徐梓安沉默片刻,道:
「我等不了那麽久。」
邓太阿没说话。
徐梓安继续道:「这样,先把阵布好。我先进去。愿力慢慢聚,聚一点,引一点。聚到足够的时候,阵就彻底成了。」
邓太阿问:「那得多久?」
徐梓安摇头。
「不知道。兴许一年,兴许三年,兴许……」
他没说下去。
反正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六月初五,徐梓安让人把徐墨麟叫到榻前。
这孩子已经十岁了,个子蹿高了一截,眉眼间越来越像父亲。他站在榻前,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脸,眼眶红了,却忍着没哭。
徐梓安拉着他的手,轻声道:
「阿暖,爹要出一趟远门。」
徐墨麟问:「去哪儿?」
徐梓安想了想,道:「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徐墨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他问:
「爹,你是不是要死了?」
屋内安静下来。
裴南苇转过头去,不忍心看。
徐梓安看着儿子,眼眶微热。
「阿暖,你怎麽知道的?」
徐墨麟道:「我听见娘和姨娘们说话了。她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睡。」
徐梓安沉默片刻,把他搂进怀里。
「阿暖,爹不怕死。爹怕的是,你长大了,不记得爹了。」
徐墨麟摇头。
「我不会忘的。爹教我的,我都记得。」
徐梓安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阿暖,爹问你,你还记得爹教过你什麽?」
徐墨麟想了想,道:
「爹说,当皇帝,要让百姓过好日子。爹说,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明白道理。爹说,做人要心软,可该硬的时候也要硬。爹说,不管遇到什麽事,别让百姓受苦。」
徐梓安听完,点了点头。
「好。记住了就好。」
他伸手,从枕边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徐墨麟。
「这是爹小时候戴的。你爷爷给的。现在给你。」
徐墨麟接过玉佩,握在手里。
玉佩还带着父亲的体温,温温的。
徐梓安道:「往后,想爹了,就看看这块玉。」
徐墨麟用力点头。
那一夜,徐墨麟没有走,就睡在父亲榻边。
他握着那块玉佩,听着父亲的呼吸声,一夜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