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京城八十里,官道两旁的景色便萧瑟起来。
北方大旱的徵兆初显,路边的树木叶子枯黄卷曲,就连风里都夹杂着一股燥热的土腥味。
苏长青那辆极尽奢华的马车里,此刻却有点气氛尴尬。
车厢宽大,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中间还有一张固定好的小几,上面摆着刚冰镇过的葡萄和蜜饯。苏长青半躺在软榻上,剥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而在他对面,翰林院编修周子墨正正襟危坐。
周子墨穿得很单薄。
如今已是深秋,越往北走风越硬。苏长青早就裹上了狐裘,怀里还揣着个暖手炉。可周子墨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单衣官服,冻得嘴唇发紫,身体时不时控制不住地哆嗦一下。
「周大人,」苏长青实在看不过去了,把果盘往过推了推,「吃点?这葡萄是从西域运来的,甜得很。」
周子墨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葡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坚定地别过头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周子墨咬着牙,声音颤抖却铿锵有力:「如今冀州百姓易子而食,苏大人不仅毫无悲悯之心,竟还能在车内享用此等奢侈之物。下官……下官羞与你为伍!」
苏长青乐了。
他坐直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被冻得像鹌鹑一样的清流。
「周大人,我有两个问题。」
苏长青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不吃这葡萄,这葡萄能飞到冀州百姓嘴里去吗?第二,你穿这麽少,把自己冻病了,到了灾区是谁照顾谁?」
周子墨一愣,随即涨红了脸:「下官这是在……是在修身!只有亲身体会寒冷饥饿,才能写出真正感人肺腑的奏章,才能上达天听!」
「拉倒吧。」
苏长青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的自我感动。
「你那不叫修身,叫自残。你是朝廷派去的副手,你的职责是干活。你要是病死在半路上,我是不是还得花钱给你买棺材?那可是公款,我舍不得。」
「你!」周子墨气结,指着苏长青的手都在抖,「不可理喻!竖子不足与谋!」
苏长青懒得理他,心里默默唤出系统。
【羞辱清流同僚,打击正义之士。奸臣点数+2。】
聊胜于无吧。
……
黄昏时分,队伍抵达了第一处驿站:黑石铺。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驿站显得破败不堪。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听说钦差大人到了,吓得连鞋都没穿好就跑出来迎接。
「下官黑石铺驿丞王二,叩见钦差大人!」
苏长青慢悠悠地从马车上下来,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嫌弃地看着四周:「这是什麽鬼地方?连个像样的围墙都没有?这种地方能住人吗?本官的金枝玉叶之躯,万一被蚊子咬了怎麽办?」
周围的护送官兵嘴角直抽搐。金枝玉叶?您不是个七品御史吗?装什麽大尾巴狼。
苏长青走到驿丞面前,居高临下地问:「晚饭准备好了吗?」
驿丞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大人,备好了。有刚蒸好的杂面馒头,还有咸菜,另外下官特意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
这在驿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接待了。
谁知苏长青脸色骤变。
「啪!」
他猛地一甩袖子,当然他没敢真打人,而是把那个装着咸菜的破碗扫到了地上。
「杂面馒头?咸菜?」苏长青声音拔高了八度,指着驿丞的鼻子骂道。
「你打发叫花子呢?本官手里握着五万两银子,你就给我吃这个?我的烤鸭呢?我的陈年花雕呢?我的红烧蹄髈呢?」
驿丞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啊!这荒郊野岭的,实在是没有啊!」
周子墨实在看不下去了,冲上来护住驿丞,怒视苏长青:「苏长青!你太过分了!驿站清苦,能有鸡汤已是不易,你怎能如此刁难下属?」
苏长青一把推开周子墨。
他看着驿丞,恶狠狠地说:「没有?没有就去买!去抢!我不不管你用什麽办法,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好酒好菜摆满桌子。若是少了一样,本官就拿鞭子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