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自语,仿佛在这一刻,稍稍触摸到了那名为「变革」的残酷真理。
黄昏时分,苏长青再次微服出府。
这次他是被莫天工那个老疯子叫去的,说是「高压锅」又有新进展了。
路过东市的时候,马车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堵住了。
阿千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去。
只见路边的一个杂耍摊子上,竟然有一群穿着扶桑服饰的艺人正在表演「吞刀」。
周围的大宁百姓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扔出几个铜板,嘴里喊着「赏」。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动不动就拔刀杀人的扶桑浪人,此刻却卑微地弯着腰,捡起地上的铜板,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看到了吗?」
苏长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就是我说的经济殖民的一部分。」
阿千放下帘子,神色复杂。
「他们……以前是武士。」
「现在也是武士,只不过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表演的。」
苏长青淡淡道。
「自从签订了条约,大宁的廉价布匹和瓷器涌入扶桑,他们的手工业垮了。那些只会砍人的下级武士没了生计,只能来大宁讨生活。」
「在这里,他们虽然没有尊严,但至少能吃饱饭。」
「比起被饿死,当个杂耍艺人,不也挺好吗?」
阿千沉默了。
她想起了义父藤原大冢常常挂在嘴边的「武士道荣耀」。
在那巨大的定远舰面前,在那滚滚而来的廉价商品面前,所谓的荣耀,就像是阳光下的冰雪,消融得无声无息。
「王爷。」
阿千突然开口。
「您比定远舰还要可怕。」
「定远舰只是杀人,而您是在诛心。」
「诛心?」
苏长青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把刚买的炒栗子,剥了一颗递给她。
「不,我是在救人。」
「让他们放下屠刀,学会像人一样劳动丶赚钱丶生活。」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慈悲吗?」
阿千接过栗子,热乎乎的,很甜。
她看着眼前这个把「侵略」说成「慈悲」的男人,心中竟然生不出反驳的念头。
因为她看到,窗外那些捡钱的扶桑艺人,虽然卑微,但脸上的笑容却是真的。
马车终于挪到了科学院。
刚进院子,就看到莫天工正围着一个像是大号锅炉一样的铁疙瘩转圈。
那东西通体由黄铜和精铁打造,下面连着一个曲轴,曲轴又连着一个巨大的飞轮。
「王爷!快看!」
莫天工一脸兴奋,满脸油污地指着那个铁疙瘩。
「虽然还没法装上船,但它能动了!真的能动了!」
「点火!」
随着几个徒弟往炉膛里铲入煤炭,风箱拉动,火苗窜起。
水开了。
白色的蒸汽开始在气缸里积聚。
伴随着一阵漏气的声音,显然是密封还不太行,那个巨大的飞轮,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极其缓慢丶却又无比坚定地动了一下。
咯吱……咯吱……轰……轰……
虽然转得很慢,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但这确实是动了。
不需要人力,不需要畜力,仅仅靠烧开水,就能驱动几千斤重的铁轮子。
「成了……」
苏长青看着那个缓缓转动的飞轮,眼中映出了火光。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
看到了无数这样的机器在轰鸣,看到了铁甲舰在海上驰骋,看到了火车在原野上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