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秩序带着血腥味,但它确实是秩序。
「苏兄,想什麽呢?」顾剑白走过来。
「我在想京城。」
苏长青收回目光,看向北方。
「有了这批橡胶,莫天工的机器就能升级了。」
「有了橡胶密封圈,蒸汽机就能做得很小,装在车上,装在纺纱机上。」
「狮子岛的血,会变成京城的油,让大宁这台机器转得更快。」
「走吧。」
苏长青转身走进船舱。
「全速回航。」
「我都有些想念京城的煤灰味了。」
定远舰划破波浪,在大海上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迹,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而在它的身后,狮子岛的上空。
第一缕属于工业殖民的黑烟,正从刚建好的炼胶作坊烟囱里,袅袅升起。
……
天佑三年的五月,大宁京城。
天气燥热,西郊皇家科学院的工坊内更是热浪逼人。
十几个巨大的熔炉日夜不熄,将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煤烟熏得卷曲发黄,落了一地。
一辆挂着「东洋商局」牌子的四轮马车,在十几名骑兵的护送下,碾过还有些烫手的青石板路,冲进了科学院的大门。
车刚停稳,苏长青便跳了下来。
他身上那件青色直裰沾满了灰尘,这是从天津卫码头一路疾驰回来的痕迹。
「卸车!」
苏长青拍了拍车厢板。
几名壮汉立刻上前,搬下来十几个密封严实的橡木桶。
桶盖一打开,一股带着酸腥味的独特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经过初步熏烤脱水的生橡胶块,颜色呈深褐色,表面有些发粘。
「来了?终于来了?!」
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从最大的那间车间里冲了出来。
莫天工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身上的粗布工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全是油污和黑灰。
他赤着脚,脚底板上全是茧子和烫伤的疤痕。
他冲到木桶前,伸手抓起一块黑胶。
那胶块在他手中变形,被拉长,松手后又迅速回弹。
「是这个劲儿……就是这个劲儿……」
莫天工喃喃自语,手指用力按压着胶块的表面,感受着那种特有的韧性。
「一共五千斤。」
苏长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已经陷入癫狂的大匠师。
「这一路上,定远舰没舍得烧,全是用来压舱底运回来的。顾剑白为此还在狮子岛挨了一箭。」
「够了……够了……」
莫天工根本没听苏长青在说什麽,他抱着那块胶,转身对着身后的徒弟们大吼。
「开炉!起锅!」
「把硫磺粉拿来!按照上次王爷给的配方,硫磺量加两成!」
「快!」
工坊内瞬间忙碌起来。
苏长青没有走。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阿千递上一杯凉茶。
他要亲眼看着这批黑胶变成机器的关节。
硫化过程极其枯燥且难闻。
巨大的铜锅里,切碎的生胶和黄色的硫磺粉混合在一起,在恒定的炉火下慢慢熬煮。
黑烟升腾,那种刺鼻的味道足以让人窒息。
莫天工亲自守在锅边,手里拿着一根铁棒不停地搅拌,眼睛死死盯着锅里胶液的粘稠度变化。
两个时辰后。
第一锅熟胶出炉。
工匠们将滚烫的黑色胶浆倒入特制的钢模具中。
模具是环形的,正是气缸活塞所需的密封圈形状。
冷却,脱模。
一个黑黝黝,表面泛着哑光的橡胶圈出现在工作台上。
莫天工拿起它,不再是用蛮力拉扯,而是用一把锋利的刻刀用力划过表面。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瞬间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