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已经点上了灯,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和辣子,香气扑鼻。
这是阿千特意准备的,她知道苏长青在外面跑了一天,肯定没顾上吃饭。
苏长青脱下沾了雪的斗篷,洗了手,坐在桌前。
他拿起桌角的一份奏摺。
那是礼部尚书递上来的,说是马上就是冬至了。
按照祖制,皇帝要率百官去天坛祭天,感谢上苍保佑大宁击退蛮夷。
奏摺里洋洋洒洒几千字,引经据典,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
苏长青看了一半就扔在了一边。
他拿起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
祭天是给活人看的戏,老天爷从来不看这些。
真正保佑大宁的,不是虚无缥缈的长生天,而是那些前线流血的士兵,是车间里流汗的工匠,是那个把自己炸成灰烬的胖子。
吃完面,阿千进来收拾碗筷。
苏长青问她:「那个孩子的名字报上去了吗?」
阿千说报了,礼部那边拟了几个字,最后选了「承业」二字。张承业。
苏长青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承业,承接基业。
希望这个孩子长大后,能守住他爹用命换来的这份家当,也能看懂这个正在剧烈变化的世道。
第二天清晨,苏长青进宫面圣。
小皇帝赵安正在御书房里练字。
他笔力虽然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架势。
看到苏长青进来,他放下笔,显得有些兴奋。
他说昨晚他看了一夜的矿业总局章程,有个地方没想明白。
赵安指着章程里的一条:「朝廷保留矿业总局五成的股份,但不直接参与日常经营,只委派监管。」
他不解地问:「既然朝廷是大股东,为什麽不直接派官员去管?把这麽大的摊子交给商人和工匠,万一他们中饱私囊怎麽办?」
苏长青走到书案前,看着小皇帝写的那个「权」字。
他轻声解释。
「官员懂文章,懂礼法,但不一定懂挖煤,更不懂怎麽和那些精明的商人打交道。派官员去,只会多出无数的衙门规矩,最后把一个赚钱的买卖管死。」
「朝廷要做的,不是去当掌柜,而是当东家。掌柜的若是不干活,或者干不好,东家可以换人。但如果东家自己下场去拨算盘珠子,那就乱了套了。」
「而且。」
苏长青指了指窗外,
「那些世家大族现在虽然入了股,但他们心里还是把这当成一笔生意。如果朝廷管得太死,他们赚不到钱,就会撤资,甚至会在背后捣乱。」
「只有让他们觉得这矿局也有他们的一份,他们才会为了自己的银子,去维护这个局面的稳定。这就是把他们的利益,绑在朝廷的战车上。」
赵安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看着苏长青那双沉稳的眼睛,选择了相信。
他问苏长青:「那顾剑白将军什麽时候回来?」
苏长青说:「快了。等黑鸦口的驻军营地建好,等第一批煤运出来,他就会回京述职。不过,他在北边还有个更重要的任务。」
苏长青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从大同向北延伸,划过茫茫草原,停在了一个遥远的点上。
「蛮子虽然跑了,但草原还在。那些草场,那些河流,那些埋藏在地下的矿产,不会跑。阿史那·隼带走了人口,留下了空荡荡的土地。我们要去填补这个真空。不是用军队去占领,那是赔本买卖。我们要用羊毛,用皮草,用贸易去占领。」
「我们要鼓励边民出关放牧,要在那边建立收购站,把草原变成大宁的牧场和原料产地。等到有一天,草原上的牧民不再骑马射箭,而是赶着羊群来换我们的棉布和铁锅时,这片草原才算是真正姓了赵。」
「这需要时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但顾剑白现在做的,就是在打下第一根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