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琪回头,看见邓所长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同样望着满屋的纸堆。
邓所长伸手拍了拍一旁的麻袋,尘埃在光线中浮荡。「这些都是演算草稿。按规定,每一组关键数据必须由不同小组 ** 核算三遍,结果完全一致才能通过。」他顿了顿,「哪怕只错一个小数点,整个小组也得从头再来。」
刘光琪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那些深陷的笔迹仿佛还残留着当时的温度。他仿佛看见无数个深夜,研究员们伏在灯下,就着昏黄的光,一遍又一遍演算到天明。
没有屏幕闪烁,没有机器低鸣。
他们就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厘一毫地雕琢着那些关乎未来的数字。
邓所长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穿透了墙壁,落在某个遥远的时空里:「六零年起,北边的老师撤走了,我们就靠着自己熬。没日没夜地算,有人手指肿得握不住笔,用布条缠上接着算。」
「前前后后,用算盘验算了九遍,正着推,反着核,足足磨了半年多的时间。」
「最后,还是你来了。」
「靠着那第二台机器,我们才算把时间抢了回来。」
他嘴角轻轻一扬,那笑容里沉淀着过往的风沙,却又云淡风轻。
刘光琪沉默着。
他的视线落在堆积如山的麻袋上——那里面装的不是纸张,是一个时代的人们,用生命里最炽热的年华,一寸一寸夯实的基座。
这段岁月,若非亲眼目睹这些痕迹,永远无法想像那份重量。
他本只想来看看教科书上几行铅字背后的真实,却未曾料想,自己会被如此朴素的场景迎面击中,心潮难平。
见他不语,邓所长笑着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别只顾着回头看,这些都是地基,是埋在土里的根。」他稍作停顿,目光如炬,聚焦在刘光琪脸上,「光齐同志,你和你的机器,才是长出来的翅膀,是带着我们往前飞的东西。」
「来,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
邓所长所言非虚。刚从堆满演算纸的仓库出来,核理论研究所的院子里已多了些身影。刘光琪回头望去,虽未见过那位领头者年轻时的模样,但后世铭记的影像,早已将那份睿智与坚毅刻入他的记忆。
从未踏足异国,却仅凭一副头脑,便为这片土地撑起了最坚实的屏障。
一位注定写入传奇的名字。
于组长。
这位被称为「最强大脑」的学者,曾两度奉命转换学术航向,却每一次都在全新的领域铸就峰峦。
此刻,他正带着原子能研究所的团队,站在那里。
「光齐同志!」
未等刘光琪有所反应,于组长已疾步上前,一双手紧紧握住了他,力道真切,传递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代表我们所,一定要当面谢谢你!」
「没有你那台计算机,老邓他们那边的进度,怕还要晚上不少时日!」
于组长的声音里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振奋与感激。
「你可是我们的及时雨啊!」
「于组长,您言重了,我实在不敢当。」刘光琪赶忙回握,语气恳切,「我就是个在工业领域做些杂事的人,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真正默默铸剑的人,是您和邓所长这样的前辈。」
他接着与其余人一一问候,心下暗惊,这一趟西北之行,竟同时见到了支撑起不同伟业的支柱人物。
刘光琪忽然觉得,这一趟远行,价值远超预期。
……
他并不知道,当他为见到于组长而深感荣幸之时,于组长心中也激荡着相似的欣喜。
于组长由衷赏识眼前这位年轻人。
在他们这些潜心原子奥秘的研究者看来,刘光琪虽非同道,可他带来的助力却实实在在,至关重要。早前,刘光琪的名字屡见报端,无论是数控工具机,还是新一代的电晶体计算机,都曾让他们为之振奋。他们清楚地看到,这些工业上的突破,是如何为那朵「云」的诞生,扫清着途中的障碍。
因此,他们始终对这个年轻人抱有深深的好感与敬意。
……
事实上,刘光琪或许仍未完全意识到自己如今所承载的分量。
五级工程师,学部委员。
这些称号背后,是扭转外汇困局,引领经济逆流而上;是数控工具机的轰鸣,是第二代计算机的诞生,是一件件将「不可能」变为「现实」的工业碑石。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青涩,不再是当年那个怀揣抱负丶一心只想踏入部委大门的年轻研究员。岁月无声流淌,他已悄然站在令人仰望的高处,成为工业领域的引路者,这一称号他担得起。
戈壁滩上,风沙从未停歇,却吹不散两支顶尖科研团队交汇的热忱。与以往项目不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彻底的技术封锁——关于氢弹的研制,没有任何外来的数据或方向可循,一切需从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