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犟种末路
「凡用布巾,必以滚水煮过晒乾。草民幼时问过为何,只道是祖上传下来的」,说不出所以然来。」
「后来草民自己行医,渐渐觉得这些规矩太费工夫。尤其是别的郎中都不用,反倒就我家用,病人有时候还嫌草民麻烦。慢慢的,草民也就不怎么守这个规矩了。」
他看了李郎中一眼,又把目光移回蓝明身上:「今日听载王这一问,草民才忽然想起来————家祖在世时,经手的创伤,确实极少有溃烂的。莫非正是因为这外邪」能附于器物之上?」
几个年轻郎中闻言面面相觑,下意识去看自己随身携带的布包,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处理伤口时留下的血垢。
另一名中年郎中站起身,朝蓝明拱了拱手:「载王,草民也记起来一桩事。前年在桂阳,有一户人家,父子三人同被土匪砍伤。
草民去诊治,带的布条不够,便让主家自己撕了些旧衣裳凑数。」
「结果父子三人,两个用旧衣裳包伤口的,没几日便发热溃烂;唯独小儿子,因旧衣裳不够,用的是主家刚从箱底翻出来的新布,反倒愈合得最快。当时草民只觉是体质不同,如今想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李郎中坐不住了,他慢慢抬起头。蓝明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那双行医三十年的眼睛里,藏着一丝迷茫和恐惧。
蓝明猜测,这未必是恐惧他的权威,或许是恐惧这三十年来究竟犯了多少「错误」。
李郎中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载王方才所言,句句在理。草民不是听不进去道理的人。但行医一道,非是凭空臆想,须有根有据。草民自幼学医,师祖传师父,师父传草民,一代一代,皆有所本。《黄帝内经》言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温疫论》言戾气自口鼻而入」,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他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载王今日所言,草民闻所未闻。非是不信,而是————敢问载王,这些道理,可有前人着书立说?可有医典可据?可有成法可依?」
堂内的诸多郎中,闻言也下意识点了点头。
「草民斗胆。若载王所言只是一己之见,无凭无据,那草民纵然心中存疑,也不敢贸然从命。毕竟行医用药,关乎人命,岂能轻信一家之言?」
他说完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眼神里的迷茫却在一点点消散。
蓝明笑了,觉得很有意思。
这李郎中果然是个犟种,刚才那一连串追问,已经把他的理论逼到了墙角,换作一般人,要么恼羞成怒拂袖而去,要么低头认错从此服软。
但这老头偏不,不跟你争道理的对错,跟你争道理的来历。
你没有经典可据,没有先贤背书,你的道理再对,也只是「一家之言」。
而「一家之言」,是不足以推翻千百年来无数先贤积累下来的「公论」的。
蓝明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堂内众人原本被李郎中的话勾起了共鸣,正等着蓝明如何应对,却见他不紧不慢地喝茶,一时间又有些拿不准了。
「本王问你。吴有性着《温疫论》之前,戾气自口鼻而入」这个道理,可有前人着书立说?可有医典可据?可有成法可依?」
李郎中一怔。
「张仲景着《伤寒杂病论》之前,六经辨证之法,可有前人着书立说?」
「孙思邈着《千金要方》之前,那些方剂配伍,可有前人着书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