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在这一刻终于理解了「斯芬克斯」这个名字的含义。

黑土河流域的神话体系里，斯芬克斯蹲踞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其身体是狮子，面孔是人，背上生着巨大的翅膀。

其守护的大门连接着两个领域——光的世界和影的世界。

油灯里封存的以太，自然带有斯芬克斯的属性。

这种以太涌入物质世界后，激活的不是火焰丶温度丶声音。

它激活的是影。

李察背靠在电话亭冰冷的铁框上。

现在是深夜，街上没人，但不代表没有人会透过窗户往外看。

如果有一个失眠老太太恰好拉开窗帘，看到自己窗上花盆的影子在蠕动……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条巷子里在今晚发生过什么。

面板数字还在攀升。

0.78……0.84……0.89……吸收在持续，但速度不够快。

李察蹲下来，把双手覆在油灯上。

接触面积增大了，面板吸收效率提升了一截。

数字跳得更快了。

0.91……0.95……0.99……

就在面板弹出提示的同时，眼角余光扫到的画面让心脏几乎骤停。

他蹲在油灯前面，影子应该也是蹲着的。

但现在，他的影子却站起来了。

他蹲着，影子站着，这本身已经够诡异了。

更诡异的是，影子站起来之后并没有毫无目的地流动或扭曲。

它的动作极其明确。

影子双臂擡起来，在头部前方交叉，手在颈部位置合拢。

李察在看到这个动作的第一秒就明白了它想做什么。

在影子双手合拢那一刻，他的脖子感受到了真实的压力。

气管被外力压迫，喉结往后缩。

他试着吞咽，喉结上下运动受到了明显阻碍。

四重呼吸节律被打乱了，吸气量急剧下降。

李察没有试图站起来挣扎。

脖子上的压力虽然存在，但并不致命。

收到让他不舒服但还能勉强呼吸的程度后，就没有继续加力了。

这应该是封印的效果。

斯芬克斯油灯的封印虽然被他撬开了裂隙，但封印整体结构并没有被摧毁。

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封印铭文，仍然在正常运转。

影子可以动，可以扭曲，可以做出各种姿态。

但它们无法从二维平面上剥离出来，无法获得真正的质量。

自己的影子大概很想勒死他，但封印不让它得逞。

还好，还好，自己没有直接把灯砸碎……

就在他竭力保持住呼吸的时候，面板上忽然弹出了一行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提示：

【检测到结构化以太凝核……正在分析……】

李察的手指在油灯表面僵住了。

面板上的文字在缓慢更新：

【凝核性质：种子】

【种子来源：封缚物残留】

【特徵标签：谜丶门丶审判】

「是否提取？」

【是】/【否】

李察盯着那两个选项，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从挂饰开始，降神盘丶银币丶铜币丶香炉丶石像鬼……每一件奇物的以太吸收过程都是被动的丶自动的。

面板从来没有问过他要不要。

以太流过来，面板就吸。

吸完了，数字就涨，整个过程他参与的部分仅限于自己的物理接触。

而这个所谓的以太凝核和种子的提示。

说明面板所吸收的东西里面，有结构化丶不能被简单归类为「点数」的东西。

特徵标签：谜丶门丶审判，每个标签都指向斯芬克斯在神话中的职能。

谜——斯芬克斯向每一个过路者出谜，答错者死；

门——斯芬克斯蹲踞在两界之门上，是守门者；

审判——斯芬克斯的谜语本身就是审判，它决定谁有资格通过。

这三个标签和一颗种子绑定在一起，从一盏千年前的铜油灯里浮了出来。

李察没时间细想，在窒息感的边缘做了决定。

他选择了【是】。

面板吸收模式发生了变化。

原本均匀流入的以太，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了起来。

一部分被抽离出来，汇聚到同一个点上，在那里旋转丶压缩丶凝结。

大量以太被集中压缩到一个极小的点上。

随着面板大范围吸收以太，环境中以太浓度在断崖式下降。

巷口外大街上的影子异动，开始减弱了。

整个街区的影子在一个接一个地恢复正常。

从最远处开始，向他所在的位置一层一层地收拢丶退潮。

脖子上的压力终于开始减弱了。

他大口地吸了两次气，四重呼吸稳定下来。

巷口外面的大街恢复了正常夜景。

商铺的招牌影子老老实实地趴在该趴的位置上，路灯影子也重新变成了一根规规矩矩的线条。

裁缝铺橱窗里的模特影子只有躯干和头部，乾乾净净的，没有手臂。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