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问题?」
「你今天写了多少作业?」
「写了很多。」
「多少科?」
「三科。」
「哪三科?」
「……地理丶算术,还有……」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书桌上摊开的课本:「还有历史。」
「嗯,那奖励你吃点甜食。」他把纸包放在妹妹伸出来的手上。
伊芙琳立刻把两包零食抱在怀里,退回了房间。
门被她用脚踢上了,紧接着传来纸包被拆开的窸窣声。
完全不再追问哥哥周日下午去了哪里。
李察站在走廊里,轻笑一声。
这大馋丫头的本性他已经彻底摸透了,一包焦糖花生能换至少两天清静。
晚餐是炖牛腩汤配热面包。
母亲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牛腩用洋葱和胡萝卜炖得酥烂,汤色浓稠,铁锅边缘挂着一层油花。
父亲从工厂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在客厅里看了会儿报纸就上桌了。
李察帮母亲把汤碗和面包碟子端出来摆好。
「伊芙琳……」母亲朝楼上喊了一声:「下来吃饭了。」
楼上传来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妹妹在餐桌旁坐下来的动作也有些磨蹭。
她把椅子拉开,坐上去,盯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腩汤不动。
她舀了半勺汤送到嘴边,停住了。
放下勺子,拿起面包。
掰了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就开始面露难色了。
李察在对面低着头喝汤,余光扫到妹妹的碗几乎没怎么减少。
母亲端着自己的碗坐下来,看了女儿一眼。
「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伊芙琳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号。
「那怎么不吃?今天的汤炖了一下午,你上周还说想喝牛腩汤的。」
伊芙琳又拿起勺子,再舀了一勺。
她嚼的动作像是在嚼橡皮糖,很慢,很不情愿。
父亲放下报纸,看了女儿一眼。
「吃不下就别硬撑。」
「我没有硬撑……」伊芙琳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声音越来越小。
母亲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她面前的碗上,又移回她脸上。
「你是不是下午吃了什么东西?」
伊芙琳的脊背僵了一下。
「没有。」
「没有?」母亲的脸色让人不寒而栗。
在这个每块黄油都被精确切割的家庭里,「浪费」比「不及格」更严重。
伊芙琳低着头,手指在餐桌布的边缘上来回搓着。
「伊芙琳!」母亲的声音拔高。
「……我下午吃了一点点东西。」
「什么东西?」
「焦糖花生……和薄荷糖。」
「吃了多少?」
「……一包,不,两包。」
母亲把自己手里勺子放在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整个餐桌一下子安静了。
父亲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非常果断地把注意力收回到了报纸上。
「两包?」母亲的语气没有提高。
但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暴风雨的前兆。
「我本来只想吃几颗的……」伊芙琳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是花生太好吃了,然后薄荷糖也很好吃,然后就……」
「然后就吃完了。」
「……嗯。」
「晚饭前零食吃完了,现在坐在这里对着我炖了一下午的牛腩汤发愣。」
玛格丽特伸手把女儿面前汤碗端起来,走到厨房里把汤倒回了锅里。
回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碟生菜叶子。
「今天晚上你就吃这个,必须把这个吃完。」
伊芙琳看着面前那碟绿油油的丶没放盐也没加沙拉酱的菜叶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整个晚餐期间,李察一直保持着低头喝汤的姿势。
擡起头的时候,伊芙琳戳着菜叶的目光正好扫过来。
那目光里,满是对递给她零食之人的无声控诉。
李察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饭后,他帮母亲收了碗碟。
伊芙琳气鼓鼓地上了楼,房门被她砰地关上了。
父亲依旧窝在客厅的椅子里看报纸,全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
李察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交代了零食的来源。
「妈,那个花生和糖是我买给她的。」
玛格丽特把碗放进碗架里,用围裙擦乾了手。
「你给她买零食我不反对,但下次买了东西让她饭后再吃。」
「我下次注意。」
「嗯。」
他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路过伊芙琳房间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下。
里面没有写作业的沙沙声,也没有翻画报的哗哗声。
只有嘎嘣嘎嘣的声音。
很小声,很有节奏。
这丫头把花生吃光了,薄荷糖显然还留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