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凿凿取石也(2 / 2)

廓晋 榴弹怕水 9945 字 5小时前

「这一大幕,竟然错了六处。」

江风阵阵,之前一直闭目的西中郎将领南豫州刺史谢尚忽然睁开眼睛,其人双目炯炯,如雷射电,扫过前方的点将台,然后一语道破。「这些乐师和歌者,还是不能脱匠气。」

「昔吴地有言,曲有误,周郎顾,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坐在一旁吹江风的刘乘闻言失笑,却丝毫不以为意,因为按照他的经验,大合唱与宏大的集体配乐之下,只要观众没有谢尚的音乐造诣,都是注意不到这些错处的。「不过豫州恕我直言,匠气又如何?琵琶也只是一死器,操于你手,方有灵动;同一笛,同一曲,吹奏于我与吹奏于宋阿姨判若仙凡————他们就是如此,最多多做练习,关键是豫州你要将情节丶歌词丶声乐丶曲调给统合起来。」

谢尚缓缓摇头:「话是如此,我自然会尽力,但他们也总该多做训练。」

刘乘一声不吭,指了指头顶太阳。

谢尚立即扭头吩咐:「阿虎,告诉他们,七月之前,除去每三日那次正练,各部每加练一次每人赏二十钱,若是他们能集合起来自行正练全篇,除了赏钱,我还会着沈家与他们各人家中各加赠一斗米————但也不能练得太多,坏了嗓子和身体,每日最多加练一次。」

袁宏在侧,茫然了一会,方才颔首。

这个时候,一名老妇人在使女的搀扶下从将台上走下来,谢尚赶紧跑过去,二人就在点将台一侧迫不及待说起了什么。

刘乘见状,摸了下自己的上颌胡须,与前几日再相见时甚为尴尬的袁宏袁阿虎几乎是默契对视了一眼,都察觉到对方的意思一你谢仁祖但凡能在军事上有对音乐的十分之一热情,哪里需要之前在廷尉里蹲大半年?当年你自己就反攻回去了!

但两人都没说什么。

没错!

或者说原来,刘乘来采石寻谢尚,竟然是要组乐队!

乐队核心共有四人,刘乘负责编剧和分幕,袁宏负责文学修辞,宋禕宋阿姨负责编曲,谢尚总揽一切。而四人之下,新一期一百二十七人众的前溪乐部,又被分为歌丶舞丶器诸部,其中又挑选了两名最出挑的女子,一人女扮男装,来做单人演唱。

演唱的曲目不是什么高雅音乐,而是《孔雀东南飞》。

没办法,这玩意的时代背景太对头了,本身是《乐府》,讲的故事是长江下游庐江一带的故事,背景是汉末三国,内容是最常见最能引发共鸣的恶婆婆逼迫婚姻。

如果说之前刘乘在河北遇到慕容垂只是嘴贱,可现在真要认真搞项目,还真就这个最合适。

至于为什么非要搞音乐的项目?

刚刚人家谢豫州的表现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你拿这个项目过来,人谢豫州愿意投!

至于为什么谢豫州愿意投才可以搞,这不是废话吗?谢尚这厮现在搞什么都能升官,所以你想要给孙绰那些人政治回报,可不得扒拉着人家谢豫州请人家带一带嘛。

当然,一个客观事实是,刘乘那天确实发现了宫廷里面各方面都很简陋,连基本的礼乐都缺乏,出来一问,太乐已经废除了很久,便动了这个心思。

而且,搞这种大型音乐项目,他确实有经验嘛。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也客观产生了一个奇景一口口声声喊着要为北伐整饬经济的人,也的确是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在他的政治夥伴替他在京城营造舆论,他的下属在辖地为他兢兢业业办业务,甚至寄养的暑假少年辛辛苦苦做暑假作业,包括朝廷因为北伐经济困顿而不得不关闭太学的时候,竟然跑到隔壁替外戚搞礼乐工程以捞取政治回报。

很荒诞是不是?

也很现实,所以刘阿乘刚刚才不愿意开口对谢尚做什么嘲讽。

他自己也在做荒诞的事情。

「阿虎不喜欢做此类事?」看着远处认真交流的两人,刘乘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开口道。

「喜不喜欢又如何?」袁宏面色不变,头也不转的回覆道。「我还能违逆豫州的意思吗?我还不喜欢你呢,豫州让我来,我不照样来了?」

「那就是确实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袁宏终于扭过头来。「只是觉得,我苦读多年诗书,本可以做一些————」

「做一些正经的事?」刘乘主动替对方补充道。「比如像我一样,为任一方,或者继续回到之前北伐时那样,一人独揽全军文书,指挥若定?」

「我自知自己功勋比不上你,做一个县令就知足了。」袁宏到底是没忍住。

「你以为县令好做吗?」刘乘当场苦笑。「我一个琅琊内史尚且要来陪你家豫州做音乐,何况县令?」

「所以,你也不喜欢吗?」袁宏终于诧异。

「非也,非也。」刘乘摇头以对,难得肃然。「若是四海波平,国泰民安,我恨不得与你家豫州组一辈子乐队————只不过,现在的局势摆在这里,越是做我喜欢的事情,越觉得自己在虚耗光阴。」

将台下,谢尚与宋禕刚刚已经聊完,正一起走过来,而袁宏闻得此言,终于多看了身侧这位洛中新贵一眼,然后低声相告:「这话要是说出来,只怕豫州以为你在讽刺他。」

刘乘点头不语,然后坐在原地,吹着江风不动。

须臾,谢尚与宋禕抵达,却提出了一个新设想,当然,肯定还是关于音乐和表演的。

「结尾夫妇二人殉情的终段主曲,改成《梁祝》?」刘乘闻言没有任何迟疑。「当然可行,我正觉得前面乐曲重复呢!《梁祝》本就说殉情,正合终段本意。」

「但词句不对。」谢尚严肃道。「《梁祝》之乐,不是那么轻易合五言乐府辞章的。」

「那就改词嘛。」刘乘不以为意,伸手一指身侧袁宏。「阿虎在这里,又有原本的五言辞做基底,宋阿姨说每句要几个字,阿虎都能给改出来,还合乎音乐的调性。」

话到这里,刘乘复又肃然起来:「豫州,都说孙兴公是当世文宗,但恕我直言,那厮年岁稍长,心思又多在仕途财路上,已经渐渐不足,而阿虎虽然年少,却已经隐隐有文宗之彩,你迟早要放他高飞的。不过越是如此,此时越该占他便宜,放肆使用才对,否则正是暴殄天物。」

袁宏万万没想到这刘乘竟然还能这么夸自己,再加上刚刚讨论,明显是要替自己张目,不由有些面色发红,便要说些什么。

不料,旁边谢尚沉默了片刻,竟然好像下定了北伐许昌的决心一般,攥起拳头,迎着江风一挥,当场大声做了宣布:「说的好,那就改!乐府何须句句齐整?有好曲调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正该词随调行,做长短句以应才对!阿虎,此事交给你!」

袁宏只能勉强来笑。

刘乘却恍然一时,继而振奋起来,这莫不是从今以后唐诗宋词可以一起抄了吗?

不过,兴奋之余,其人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复又赶紧来问:「豫州,你采石采的如何,来得及做石磬吗?」

「那种东西音质不好,又闷,与这边《孔雀东南飞》的音乐丶曲质丶情调,皆不搭,我已经让他们不要采了。」谢尚不屑一顾。「就没必要做石磬。」

「不做石磬怎么糊弄那些达官贵人?」刘乘无语至极,竟直接喊出实话来了。「没这个恢复太乐的名号和功劳,如何能让孙兴公与你一起升官?!」

我是还得采石头的分割线时朝廷无乐,尚于是采拾乐人,并制石磬,以备太乐。江表有锺石之乐,自尚始也。

——《晋春秋》.孙盛或曰,太祖因家族迁居,音乐多承之嵇子,故有数曲传下,此事可再论也。

然,嵇子论音,以天地无情,人有善恶,动音而成曲。太祖论音,则与诗歌相通,谓之动情也。正合余之所论: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

《斥刘勰徵圣篇》.齐锺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