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太子南下
内阁值房里,题本堆得比灯台还高。
张居正已经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面前的题本按省份摞成六叠,每一叠最上面那本都摊开着。
南直隶丶浙江丶江西丶湖广丶山东丶河南,有漕六省的急报像是约好了一般,在最近十日之内雪片似的堆上了他的案头。
窗外更鼓响过二更,值房里的蜡烛换了三茬,烛泪在铜盏里堆成小山。伺候笔墨的书吏早已退到外间,里头只剩他一个人。
他拿起南直隶巡抚的题本,指尖落在「扬州府高邮州」那一行。
这段文字讲了这么一个事,大致是这样:
李老实,种了八亩薄田,今年漕粮正额不多,耗米却摊下来一石二斗。交不出,拖了半个月,粮长带着人卸了他家门板,能搬的都搬了,搬不动的砸了。
走投无路的老汉把七八岁的丫头捆了,牵到官道上等人牙子。人牙子只给了二两银子,丫头被拽上驴车的时候没哭,只是回过头来看。她娘追着驴车跑了两里地,最后栽在田埂上,脸埋在泥里,半天没爬起来。李老实蹲在路边,把那二两银子揣进怀里,揣了半天,手一直在抖。
张居正读完这一段,把题本搁下。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舆图上。
运河像一条蜿蜒的细线,从杭州一直穿到通州。这条细线养活了大明的京师,也榨乾了沿线六省的百姓。
他重新坐直,拿起浙江的题本。
杭州卫的漕船去年冬天就搁浅在淤河里了,不是船坏了,是没有人疏浚。
每年该拨的一万二千两浅夫银,实际到河道上的不足三千两。运军的粮饷被克扣了三年,到手的不足六成,饿得撑不住,把漕船上的缆绳拆了换吃的,船就这么漂在淤河里,从去年冬天漂到今年开春。
题本里夹着杭州卫指挥的呈文,措辞恭敬,字里行间却压着一句话:再不补饷,漕军要散。
张居正把这份呈文挑出来,单独放到手边。
第三份是江西的。
南昌府的粮长,自家有田两千亩,按制应缴漕粮二百石,却把份额全摊到了本甲贫户头上,自己一粒不缴。
贫户去府衙告状,知府收了年节孝敬,把人打了二十板子轰出去。告状的人回去当夜在屋后上吊,被邻居救了下来,嗓子却勒坏了,再也说不出囫囵话。
后面的湖广丶山东丶河南,全是老毛病。山东的闸官坝吏层层勒索,从临清到通州,二十七道闸,每道闸都要剥一层皮;河南的河道淤塞三年,无人疏浚。这些毛病老到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老到连奏摺上的措辞都千篇一律。
张居正把六省题本归拢到一处,南直隶那份还摊开着,正好露出李老实卖闺女那一段。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合,提笔蘸墨,在案头铺开一张白纸。下笔很稳,四个字:
漕运当改。
写完他把笔搁下,将那张纸压在六省题本的最上面。内心反覆思量着:
考成法丶清丈田亩丶一条鞭法————
这些大事,无论朝野当初多么反对,在陛下的支持下,他做成了。
现在轮到漕运这条血脉,百年沉疴,已经成了改革最后的窟窿,也是最难堵的窟窿。
不动它,前面清丈的田丶均平的赋丶整顿的吏治,迟早被这条淤死的血管拖垮。动了它,就等于动了沿河数万人的饭碗。
漕运总督衙门丶沿河州县丶卫所武官丶闸官坝吏丶粮长里甲,这些人趴在漕运上吸了两百年的血,不会乖乖松口。
次日卯时,张居正的牌子递进了乾清宫。
——
张居正站在宫门口,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丝毫倦色。
朱载型已经起了。他披着一件半旧的宽衫,正坐在案前用早膳。
桌上摆着一碗粥,几碟小菜,小火炉上温着白水,微微冒着热气。
待朱载用完了早膳,张居正呈上昨夜准备好的漕节略,朱载接过来,把筷子搁下,翻开了第一页。
节略写得直白,没有半句虚言。南直隶农户卖田鬻子,浙江运军啃树皮充饥,江西粮长私摊赋额,山东闸官层层勒索,河南河道淤塞三年,每一条都有具体人名丶具体数字。
朱载一页一页翻过去,脸上的表情始终很淡。翻到最后一页,他把节略合上,问张居正:「太子是不是该去外面历练历练了?」
张居正抬起头,答得最认真:「微臣以为殿下该知民间疾苦。」
朱载点了点头,把节略递还给张居正,语气平淡:「那就你来安排,带钧儿出去走走。他该知道漕粮怎么来的。」
张居正想了想,恭敬禀奏:「微臣自请陪同太子殿下出京历练,内阁的事务交由申时行和王锡爵打理。陛下意下如何?」
「准奏。一应安全事务你和冯保安排妥当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