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朱翊钧便接到了口谕。
朱翊钧正在文华殿看书,听冯保说完,把书合上,只问了一句:「何时动身?」
「明日出发,到时候张阁老会在宫门外等候殿下。」
转眼到了第二日。
朱翊钧简单收拾一下,换了一身便服就往外走。
按祖制,太子出京需要全套仪仗,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冯保连夜办好了内府的勘合,沿途驿站凭牌支应,对外只称是内阁差遣。
其实暗处早做了周密安排,不必细说。
宫门外,一辆青布马车停在甬道尽头。
张居正自己也是一身灰布长衫,腰间一根素色丝绦。
朱翊钧走到张居正面前,微微欠身:「先生,走吧。
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南下。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把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远远抛在身后。
朱翊钧坐在车里,手里还攥着那本没看完的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从小在深宫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天下太平,从未见过奏摺之外的人间。
扬州城外,他们看见了第一处惨景。
官道边上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已经塞了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缩在车角。
车旁站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正在跟一个农户数银子,农户蹲在地上,身边空空的。
朱翊钧下了马车,站在十来步远的地方,眼前的场景和张居正给他看文字一模一样。
驴车动了,那个女孩缩在车角,忽然扭过头来,朝官道尽头望了一眼。
也许她在想她娘为啥没有来送她。
朱翊钧袖中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居正却打低声断了他「走吧。」
朱翊钧沉默了片刻,没再问什么。
淮安闸口,他们看见了另一番场景。
运河边停着几艘漕船,船身半搁在淤泥里。几个运军蹲在码头上,身上的号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洞里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其中一个缩在船角,手里攥着半块干树皮,正一点一点往嘴里塞。
那少年运军看上去也就比朱翊钧年纪稍小一点,十七八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他的两只手像枯枝,树皮在他嘴里嚼得嘎吱响,嚼得很慢,像是在省着吃。少年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啃手里那半块干树皮。
朱翊钧想走过去,张居正伸手拦住了他。他转头看向张居正,张居正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又来到高邮湖边。
粮长带着家丁挨家催逼。开门的是个老妪,颤颤巍巍捧着半袋糙米,粮长看了一眼,嫌少,一挥手,家丁进屋去搜。搜出来的米连口袋一起扔到门口的独轮车上。老妪拽着家丁的袖子不放,被一把推开,跌坐在门槛上。
朱翊钧这次没有走近。他站在远处,脑子里把这些日子见过的画面叠在一起,他觉得比他读过的所有奏摺都沉,压得他胸口发闷。
夜里宿在驿站。
张居正点了油灯,在桌案上摊开沿途收集的地方卷宗。
朱翊钧坐在他对面,翻着自己的笔记。
窗外夜风掠过运河水面,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驿站很简陋,墙皮斑驳,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朱翊钧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生,这漕粮是百姓的骨血。」
张居正抬起头,灯火映在太子年轻的脸上。早晨出宫时,他脸上还是深宫养出来的沉稳,现在那沉稳底下,压着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殿下,」张居正的声音很沉,「这是您将来要接手的天下。」
朱翊钧合上笔记,没有再说话。油灯跳了一下,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读的那些圣贤书,再也不是纸上的文字了。
明天他们还要继续南行,有漕六省的烂帐才看了一个开头,也许更多触目惊心的数字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而京城内阁值房里,那张写着「漕运当改」的纸,正压在六省急报的最上面,等着他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