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出门前他没告诉妹妹去哪儿,只说自己出去办点事。
伊芙琳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问道:「又是拉丁文?」
他点了下头,妹妹就叹着气回去了。
到了靶场推门进去,值班桌后面换了个人,年纪比上周那位更大些,头发全白了。
李察出示了委任文书,白发老头连翻都没翻,只瞄了一眼行政章就摆摆手放行了。
「靶场有人在用。」老头补了一句。
李察点点头,沿着水泥楼梯往地下走。
还没到底就听到了枪声。
砰!砰!砰!
间隔很均匀,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走进靶场,老比格正站在第二射击位上打枪。
枪声停了以后,他从射击位上转过身来,看到了李察。
「哟,你来了。」
语气和上周末分别时一样随便,好像李察刚出去上了趟厕所回来。
「上周你说这周继续来,我还真没当真。」老比格把弹巢打开,退出空弹壳。
「年轻人嘴上说的话,兑现率一般不到三成。」
「我是那三成。」
「看出来了。」
老比格把枪搁在隔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火药残留。
「先练会儿?我再给你看看。」
李察从铁柜里取出上周用过的那把练习用韦伯利,登记簿上签了名,在弹药柜领了一盒二十四发。
装弹动作比上周熟练了不少。
他在家里没枪可以摸,但每天睡前会在房间里把装弹丶举枪丶瞄准丶扣扳机的全流程预演好几遍。
第一发出去。
弹着点落在靶纸胸腔范围内,偏左,但比上周的散布好了一截。
「不错。」老比格在旁边观察着:「手腕稳了,后坐力吃得住了。」
「还是偏。」
「偏是正常的,你才打了多少发?
上周二十四发加今天这一发,总共二十五发。要打到我那个精度,起码得几百上千发。」
李察调整了呼吸节律,食指推着扳机往后送。
砰!
第二发,胸口偏右上方。
砰!
第三发,终于落在了胸口中线附近。
「好。」老比格点了下头:
「你有个优势,呼吸法练得好,扣扳机的时候呼气到一半出手,整个人稳得像桩子。」
二十四发打完,李察放下枪活动了一下手腕。
老比格看了看靶纸,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身从工具包里掏出他的铜壶。
两人在弹药箱上坐下来,和上周的坐法一模一样。
老比格给自己倒了杯掺了朗姆酒的红茶,又从纸袋里摸出两个三明治,这次是火腿芥末的。
老比格是那种停不住嘴的人,安静了不到十秒钟就开始找话说了。
「昨天干什么去了?」
「去当家教。」
「家教?教什么?」
「拉丁文。」
「教谁?」
「海菲尔德路一户人家,有个十二岁的小孩要考公学。」
「海菲尔德路啊……」老比格吹了声口哨:「那可是北区最贵的一条街。」
「确实,课时费很不错。」
「年纪轻轻就去富人家里当先生了。」
他啧啧两声,有些感慨。
李察想了想,试探着问:「老比格,你在布里斯顿待了多少年了?」
「快十五年了。」男人掰着手指算了算:
「从帝都调过来的时候我还没发福呢,那时候腰围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二。」
「从帝都分配过来的?」
「也不算分配,是自己申请的。」
老比格喝了口茶:
「帝都好是好,竞争太厉害了,我这种半吊子水平在帝都连口汤都喝不上。北方分驻办缺人,我就主动请调了。」
他咂咂嘴:「布里斯顿嘛,空气差了点,冬天冷了点,但胜在清静。
北区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桩要动真格的案子,大部分时间就是例行尸检和写报告。」
「偶尔周末来靶场放几枪,算我的娱乐活动了。」
他把锡杯搁在弹药箱上,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你在格林伍德上学?」
「对。」
「格林伍德中学,北区那个?」
「就那个。」
老比格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格林伍德……」他把这个词在嘴里转了一圈。
「前阵子,我师姐跟我提过一嘴。」
「麦克尼尔夫人,你听说过没有?」
李察的心跳微微快了半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麦克尼尔夫人,沃伦家每年驱邪日前后请到家里的那位灵媒。
「没直接打过交道。」他措辞很谨慎:「但听同学提起过这个名字。」
老比格看了他一眼。
那双嵌在圆脸褶皱里的小眼睛眯了起来,和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